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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途

发布时间:2019-09-14 08:24:22 编辑:笔名

1.
老徐胯下的黄骠马惊恐不安地踏着碎步,几乎是侧着身躯前行,跑得毫无章法。老徐吆喝了几声,黄骠马依旧如故,他觉得有些异样,勒住缰绳,四下观望,没见着有别的东西。老徐勒马掉头望去,恍惚看到有一个“东西”很轻灵地沿着他走过的雪地上跳跃着。老徐以为眼花,眨了一下眼,定睛细看。在月光下,大约二十米远,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站在布满白雪的草原上。老徐着实吃了一惊,赶紧掉转马头,拍马疾行,他边走边回头观望,那“东西”还在跟着走。老徐再次勒马停下,那“东西”也跟着站下,它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马后。老徐明白了,他是与狼遭遇了。
老徐在这一片草原上插队有五年了,算是老知青了,对狼不陌生。一个月前,山脚下的羊圈在黑夜里被狼袭击了。第二天一早,老徐看到羊圈地上有一摊血,循着血迹,在栅栏边上,一只被掏空肚子的羊倒毙在地。老徐急忙点数,发现还有两只羊被狼拖走了。这可气坏了老徐和同屋的两个伙伴,这事儿不弄清楚,没法向生产队交代。再说,三人在两年里辛辛苦苦地放牧这三百多只羊群,就这么被狼轻易地杀戮叼走?三人二话没说操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麻袋绳子进了山。
三人在山里寻找狼的踪影,到第三天黄昏时分,老徐三人在一个山腰旁发现狼的踪迹。他们发现两个洞口,老徐知道,狼狡诈,通常住的洞穴至少会有两个洞口。三个知青正是血气方刚,经过在草原上几年的磨炼,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人,现在找到残忍的狼,岂肯放过?他们找来一些石块,堵住了一个洞口,然后再将另一个洞口围住。老徐点燃一些枯树枝,扔进洞里,往里面熏烟。里面的狼待不住了,只听得呜呜叫,很快就窜出几只狼。一个知青早已用枪对着洞口,他反应快,“呯呯”两枪,一只狼猛然倒地,另外几只狼飞快地逃走了。它们动作之快,老徐三人根本没看清跑了几只狼。接下来的事儿,让老徐不知所措了。
从山洞里歪歪扭扭地走出了四只狼崽子,灰色的毛,毛绒绒的,黑黑的嘴吻,像小狗一样。老徐还没来得及说话,“呯呯呯”伙伴手中的枪又急促地响了,老徐急忙制止住伙伴,待他回过头来,只见狼崽全都躺在血泊之中了。老徐骂道:“行了,它们弄了咱们三只羊,咱们干嘛非得杀它个满门抄斩?虽说它们是畜生,这一报还一报,终不是个办法!”伙伴见老徐有悲悯之心,也就不再放枪,他们从山洞里掏出许多羊的尸骨,这证明老徐是找对凶手了,“惩罚”是正确的。三个人这才吐出了积压在胸中的恶气,将那条成年死狼装进麻袋里,转身向山下走去。
老徐向山下走,他耳朵尖,听到身后有细小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小狼崽站立在已经死了的狼崽身边,呆呆的,四肢打颤。正是它嘴里发出的那种稚嫩细弱的声音,引起了老徐的注意。这下三人不知如何处理了,打死它?于心不忍,扔在这儿?冰天雪地的非得饿死冻死不可。老徐琢磨了一下,说道:“算了,还是先带回去,养几天看情况再说!”他见两个伙伴并不表示反对,就将狼崽装进麻袋,三个人回返了。回到山脚下羊圈栅栏中的土屋,老徐就把狼崽脖子上套了根麻绳,拴在土屋门旁。这小狼崽挺聪明,开始两天,萎靡不振地趴在地上,再过两天,就和老徐三人混熟了,见着他仨就蹦蹦跳跳地一副乖巧模样。老徐三人也喜欢上了这只狼崽了,他们甚至忘记了这是一只狼崽,感觉它和一般的狗没什么区别。再过些日子,三人不再把这只小狼崽当回事儿了,毕竟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想起来,就给狼崽扔过去一点食物。“进山打狼”的事情,他们兴奋了几天,以后也懒得再提及了。生活一切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不过,现在老徐独自夜行在冰天雪地中,竟然又和狼遭遇了。他开始没想太多,大雪盖住地面上的一切,所有动物都躲藏在洞穴里,处在忍饥挨饿之中的动物,饿极了,出来觅食也是正常的。老徐知道,狼这畜生精明得很,它会挑选要攻击的目标,一般情况下它是不会攻击人的,除非饥饿难捱才会找寻人。即使它真的要向人发起攻击,它会选择老人和儿童,遇到青壮年,它还是没胆量的。老徐正是二十四岁,壮实得像一头牛。叫“老徐”,那是知青们送给他的称呼。他性子沉稳,不爱说话,于是大家索性称呼他“老徐”。事实上,老徐真要是较起劲来,一点也不含糊,果断着呢!要不他也不会在这“风高月黑”之际,独自策马行驶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
今天早上,老徐走出栅栏,在山坡上砍了一些木柴,他察觉到远处的山林里好像有一个灰黄色身影一闪而过。这一片山是大兴安岭向南的延伸地带,如果不是老徐他们将羊群赶来,这里就不存在人的足迹。老徐知道山里藏着不少鹿、黄羊和狍子之类的动物,也时常能见到狼、狐狸和野猪的身影,他并没有在意那个一闪而过的动物究竟是什么。正是老徐心里的懈怠,他万万没想到,危险已经开始在悄悄地向他逼近了。
晚上,在炕桌上吃饭的时候,同屋的伙伴告诉他一个口信,说是一个路过的牧民带来的话,说是一个叫嘎尔迪的牧民传话给你,说他的额吉又犯老毛病了,请你尽快到他的毡包去。传话的伙伴讲:“那个传话的牧民说了,嘎尔迪说,你一听就明白了。”老徐听到这个口信,撂下碗筷,二话没说,备上马鞍,一溜烟地跑出大门,径自奔向山里去了。
老徐压根就没把草原上正在“闹”狼当回事儿。他很自信,以自己一米九的个头,什么狼见到他,也得躲的远远的。一想到这条狼居然敢和自己这么一个健壮男人“斗”,还想吞噬自己的肉,老徐觉得可笑。不过他见这只狼就这么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琢磨一下,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既然这畜生就这么不离不弃、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那它还真是有企图嘞!老徐警惕起来,“得想个办法,甩开这个畜生!”
老徐抖了一下缰绳,放马开跑。黄骠马像是知道老徐心事,撒开四蹄飞奔而去。马蹄溅起雪花,在马后形成一溜白色雪雾。老徐对自己的黄骠马有着满满的信心,这匹马曾在那达慕大会上拿到名次的,它的速度与耐力就是良的蒙古马所具有的品质。老徐一口气策马跑了七八里路,他勒马站下了,再次掉转马头,向后面望去。
月亮当空映照,大雪覆盖的草原如同白昼。老徐看见被马蹄卷起的雪在纷纷落下,他得意自己这一番策马狂奔,心想,自己这匹黄骠马的奔跑速度,很难有对手跟得上的,那条狼,恐怕早就被落在五六里地之外了。待雪尘在老徐眼前飘过,先自映入老徐眼帘的是,像米粒般大小的眼睛发出的阴森森的绿色光亮。老徐惊讶地发现,狼就蹲坐在距他大约十米远的雪地里,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就这样和老徐对峙着。
老徐意识到,这只狼不大好对付,它居然能紧跟黄骠马,一步不落,这说明是只“壮年”狼,而且身体强壮,很有耐性和韧劲。想到这儿,老徐没了先前的轻视之心,他想,得认真对付这只狼,别真的弄出点事儿来,将来成了笑话,在知青伙伴那儿,可是好说不好听呀!可是,怎样对付这个畜生呢?老徐嘬牙花子了。
狼还是就地蹲坐,一动不动。老徐犯难了,他苦思冥想一番,就将背在身上的帆布挎包移到胸前。老徐认定这只狼,一定是饥饿所致,不然没法解释它的这种行为。他从包里取出一块牛肉干,扔了过去。
狼缓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牛肉干旁,一口叼起,仰起脖子,只咬两嘴,就将这一大块牛肉干吞进肚里。老徐听见短暂有力的两声咀嚼动静,那是牛肉干被咬断的声响,他感觉到这只狼的牙齿锋利和它嘴巴上的咬肌所充满了可怕的力量。那块牛肉干早已被冻得透透的,坚硬如石,这只狼居然如同嚼“核桃酥”饼干似的。老徐想象着,如果自己这柔软身躯落到这只狼的口里,这只狼的牙齿咬在自己的身上,老徐浑身出冷汗了。老徐突然想起一个多月前打死的那条狼还有那只小狼崽子,“莫非,这只狼会是山上逃跑掉的狼?莫非它是来寻仇的?”老徐想到这儿,一激灵,害怕了。
狼的眼睛闪着绿色光亮,它向后退去,又在先前的地方蹲坐下来,然后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老徐。“咳!这吃也吃了,你该走哇!”老徐心里有些发毛,自己这一招没起作用,这如何是好?老徐想不出好办法,干脆,还是先放马开跑吧!
老徐这一次是玩命地策马狂奔,又是一口气跑出了十里路。老徐估计这只狼还可能跟在他后面,干脆马不停蹄,他让黄骠马狂奔疾驶,他想就这样的速度,那只狼总应该被落下吧?他回头望去,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只狼还是跟在他马后,距离依旧保持着十米之内。
面对着这么一只穷追不舍的狼,老徐感觉在意志较量上,他已经处在下风。他有些泄气,可一想到狼随时可能扑上来,老徐在惶恐中意识到,跑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它了,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问题才是。老徐琢磨着:下马和它斗?再细想,觉得不妥,毕竟四条腿的狼无论在速度上和灵活性上,都比自己占优势。下去点一把火?也不行,这冰天雪地里的,上哪儿找柴木,再说蹲在地上使用火镰的时候,很容易受到它的攻击。显然这只狼的目的性很明确,就是奔着自己来的!老徐估计这只狼一定是那天没被打死而侥幸逃走的那几只狼中的一个,显然它是来“报仇”的。这是一只很会“思考”的狼,它并不急于采取行动,更像是在“侦察”或者说是在进行心理战,它的古怪行为已经把老徐的思维搅乱了。但是老徐毕竟经过这些年在草原上的磨炼,经风历雨,早已脱胎换骨,可不是过去城市里的学生了。他很快冷静下来,“你跟就跟着,只要没有攻击行为,我不搭理你就是了!”老徐打定主意,策马又跑。他时刻保持警惕,边跑边回头观望,生怕那只狼会跳到马背上。但是他突然发现,没了那只狼的身影。他四下观望,除了白茫茫的雪地,哪还有什么狼的影子?
老徐满腹疑虑,策马而去,到了半夜时分,他到了他的蒙古族兄弟嘎尔迪的毡包里了。

2.
第二天黎明,嘎尔迪早早起身杀了一只羊,在毡包旁不远的地方就地挖坑架锅,煮起了羊肉。老徐走出毡包,嘎尔迪哪能让他就这么走回去?他笑眯眯的把老徐请回毡包,要老朋友耐心等候。没多长时间,嘎尔迪端着一盆“手扒肉”走进毡包,他又从毡包木栅下的木厨里拎出几瓶酒,对老徐笑道:“我的朋友,按咱俩老规矩,今天得一醉方休!”老徐早就闻到空气里飘来的肉香味,又见嘎尔迪豪爽地端起酒碗向他敬酒,原本还想早点回去,这时候挪不动腿了,就在毡包里坐下。两位好友守着烧得火势正旺的“火撑子”,开始推杯问盏地喝着酒,大口地咀嚼着羊肉,边吃喝边唠起嗑来了。
嘎尔迪长得敦实健壮,年岁和老徐相仿,圆圆的脸,红红的,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憨态,仿佛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能让他发愁的事儿。他的粗壮厚实的手和圆实鼓着肌肉的手臂,显示着他力大无穷。在他盘腿坐着的毛毡垫子上,铺盖着一张尺寸很大的狼皮,这是他的骄人战绩,嘎尔迪是草原上有名的猎人。现在嘎尔迪高兴,笑得眼睛弯成了一道缝。这两天,他额吉又犯老毛病了,病得挺厉害。嘎尔迪发愁好几天,忽然想起老徐说他能搞到药,这事儿由他去办。嘎尔迪见有牧民出山,就托他捎个话给老徐。没想到,老徐连夜就赶来了,额吉吃了药,还真见效,真的止住了咳嗽。嘎尔迪能不高兴?现在他用自己的方式,热情款待朋友。他割下羊肉的部位,献给老徐,接着就是大碗的酒。俩人喝得痛快,聊得话题也是山南海北的,酒至半酣之际,俩人说到了狼。
老徐知道嘎尔迪是个很有猎狼经验的猎手,就向他说起了自己如何上山打狼,如何弄到一只狼崽子,以及昨晚在来他这儿的路上,又是怎样和那只行为古怪的狼相遇和被它跟踪……
嘎尔迪开始只是笑眯眯地听老徐说他这一段和狼的仇怨,听了一会,嘎尔迪没了笑容。老徐说得唾沫星子四溅,一点也没注意到嘎尔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了。老徐还沉浸在谈笑之中,嘎尔迪却皱着了眉头,他眼睛盯着老徐,他打断了老友的话。
“你是说,你们上山端了狼窝,打死了一只成年狼和三只狼崽子?”嘎尔迪问。
“是呀,没错!”
“然后你们又将一只小狼崽子带回你们住的土屋了?”
“嗯,是的!”
“你确信在山上看到逃走了一些成年狼?”
“是的,至少三只!”
“老徐,你犯了一个错误了!”嘎尔迪摇摇头,他的眼睛仍然紧盯着自己的朋友。
老徐发觉嘎尔迪的神色不对,有些疑惑:“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是呀,是呀!我听你说的在山上打掉的狼窝距你们住的土屋没有多远的距离,你懂吗?”嘎尔迪看了一眼老徐。
“不懂,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老徐听出嘎尔迪有话要说。
“也就是说,你们那一块地方是和狼的‘领地’重叠的。换句话说,这些逃走的狼会很容易找到它们的狼崽子。”
老徐愕然了,他突然感到,如果按照嘎尔迪的说法,他们的羊圈很可能还会受到狼的袭击,或者说那些逃走的成年狼会回到去寻找小狼崽子。老徐直愣愣地看着嘎尔迪,现在他想听听嘎尔迪会告诉他能有哪些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

共 14289 字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小说景物描写栩栩如生,叙事层次清晰,向我们展现了一幅壮阔无比的冬季白雪皑皑的草原画卷,美丽的景色下却暗藏杀机。老徐和他的队友被狼吃掉羊以后,找到狼窝,却没有斩草除根,结果后患无穷。这群狼不仅给羊群以毁灭性的打击,而且对老徐有预谋的进行报复攻击。小说人物描写栩栩如生,对狼的刻画也给人以不可磨灭的印象,从精神、品质等多方面深入挖掘。对景物、叙事的写作功底极其深厚,笔法老道,整篇作品结构完整,内涵丰富,画面感强。欣赏学习,推荐赏阅!【编辑:老土】【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7061702】【江山编辑部·绝品推荐170714第8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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